第(1/3)页 变故来得很快。 一九九三年春天。 县里来了新书记。 新书记是从市里调下来的,五十岁出头,精瘦,戴一副金丝眼镜。上任第一件事,不是开会,是下乡转了一圈。 转完那一圈之后,他在常委会上说了一句话: "全县十七个乡镇,有三十多个小砖窑,占了多少亩耕地?省里去年就下了文件,基本农田保护区内不准搞非农建设。我们执行了没有?没有,不是不知道,是揣着明白装糊涂。" 他把一份省政府的文件拍在桌上。 "今年必须清理,达不了标的,关。手续不全的,拆。不管谁的关系,不管谁签的字。" 文件的标题很长,核心意思很短——限制和取缔占用基本农田的小型砖瓦窑厂。 陈建国的窑就在那片黏土丘陵上,黏土丘陵的东坡,紧挨着一大片水浇地。 批地的时候打的是荒坡利用的名目,但实际取土的范围已经蔓延到了旁边的耕地边缘。 不是陈建国故意的,是烧砖这个行业的本质决定了它会吃地。 窑要取土,取了土就留下大坑,坑越挖越深、越扩越广,像一个慢慢张开的嘴,一点一点地把周围的田地吞进去。 最先把这个消息带到窑上的人,是张德明。 那是一九九三年开春,正月还没过完。张德明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来了,车后座上没带啤酒,空的。 他在窑口的石头上坐下来,没像往常那样先问产量、问销路。 开口就是一句—— "建国,省里那个文件,你看过没有?" "什么文件?" "基本农田保护,小砖窑,占耕地的,要清理。"张德明的语气很平,但眼睛一直盯着他。"不是征求意见,是正式文件。" 陈建国蹲在窑口,手里拿着一块刚出窑的砖,翻来翻去地看。 "这事去年就有人提了。" "去年是提,今年是发,不一样。" 陈建国没接话,他把那块砖放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 "德明,我这窑批的是什么名目你知道啊?荒坡利用。黄泥岗那片是荒坡,不是耕地。管不到我头上。" 张德明沉默了几秒。 "你取土的范围,过坎了。" 那条坎,是黄泥岗东坡与水浇地的分界线,一道天然的土坎,不高,也就半人高。 批地的时候,张德明亲自在报告里画过那条线,取土范围限于坎以西的坡面。 但窑烧了大半年,坑越挖越大,泥工们取土图方便,哪边近往哪边挖。坎以西的坡面挖得差不多了,铲子自然就往东边伸。 陈建国知道,他不是不知道。 但他觉得差那么一点点,没人会较真。黄泥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地头上连个看田的人都没有。 再说那片水浇地也不是什么好地,十年九旱,种什么亏什么,村里早就没人愿意种了。 "我控制一下就行了。"陈建国说。"跟工人说一声,往回缩缩。" 张德明看着他。 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话要往外走,走到嘴边又拐了个弯。 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 "你自己掂量。" 走之前停了一下,背对着陈建国,声音低了半格。 "建国,我签的那个字……到现在还挂在那儿呢。"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,出了事,他张德明是第一个被追责的人。 陈建国听懂了。 但他以为张德明说的是小心一点,不是停下来。 他以为控制一下取土范围就够了,他以为文件跟以前一样,下了就下了,没人真管。 这些年陈建国反复回想过那天下午。 张德明为什么没有把话说死?为什么没有直接说你必须停? 他说的是你自己掂量。 二十多年过去了,陈建国始终没有想明白这五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。 有时候他觉得张德明是尊重他,不想以恩人的姿态压他。 有时候他又觉得,也许张德明自己也不确定文件会真的执行下来,也许张德明自己也舍不得那口窑停。 窑活着,就说明当初签的那个字没签错。窑活着,就说明张德明那份没人看的开发报告是对的。 他不确定。 他只是猜。 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来过。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,张德明替他背的那些东西,不全是因为他陈建国。张德明心里也有自己的账。 这个念头让事情变得更复杂。 更复杂的东西更难开口。 所以他没问过,二十多年了,一次也没问过。 但不管张德明那天到底是什么意思,有一件事是确定的......他提醒了。 而陈建国没有听。 他赌的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,文件归文件,下面的事没人真管。 以前也下过文件,下完了就锁在抽屉里,该干嘛干嘛。 但他没赌到新书记要拿砖窑开刀。 新书记要的是政绩。一个从市里下来的干部,到了县里,头一脚得踢响。 清理小砖窑,执行省里文件,既能出数据,又不用得罪太大的人,小砖窑的老板都是农民,没背景,没靠山,推了就推了。 杀鸡儆猴,干净利落。 推土机来的那天是个阴天。 国土和农业两个部门联合执法,带着镇上的民兵,浩浩荡荡开了三辆车上来。 陈建国站在窑口。 他看着那台黄色的推土机从土路上碾过来,履带轧在地面上发出闷响,柴油的黑烟往上冒,被风吹散了。 执法的人跟他说话。说了什么他后来记不太清了,大概是限期整改,不符合规定,必须拆除之类的。 第(1/3)页